他的语句自然、风度、给殷回之留足了体面,唯独没有难过和失望。
殷回之越发佩服这个人,从前能把对他的厌恶不露分毫,如今又能把如释重负掩藏在体谅的面具下。
他也笑,反问:师尊不高兴吗?
谈不上高兴,我又不会讨厌你,谢凌体贴又温和地反驳回去,然后声线梢扬,不过我倒是很好奇,你怎么突然想明白了?
殷回之知道这温和只是表象,表象之下,是试探和审视的暗芒。
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突然改变态度,谢凌在找他要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殷回之轻轻啊了一声,睫毛轻颤着,略显偏执地说:因为徒儿突然懂了一个道理,对师尊而言,徒弟只有我一个&ash;&ash;像巧色那样的,来来去去,总会有新旧交替。
不是的。
殷回之在心里冷笑着反驳了自己。
这世间不会变的,既不是师徒之情,也不是情人之欢,只有生死、以及被剥去力量后的绝对实力压制。
像谢凌这样的人,只要还有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,他就能用那张口蜜腹剑的嘴、和雷霆万钧的手段算计所有愿意对他付出真心的人,譬如沈知晦,譬如过去的殷回之。
这种人,就该死在他手里。只有死了,才能彻底听话。
没人能从殷回之那张清俊乖巧的脸庞上看出真实想法,谢凌也不意外,他若有所思地挑了一下眉梢,而后对殷回之欣慰一笑,点评:是长大了。
这欣慰假到殷回之一眼就能看出来,谢凌显然不信他的话,觉得他还是喜欢自己,只是又换了个新法子自欺欺人。
殷回之无所谓他怎么想,亲亲热热地贴着他的肩,将话题引到了别的方向:这一年多师尊有什么新鲜事吗?没有徒儿在身侧侍奉,会不会偶尔觉得不大称心?
谢凌在这种话题上从来不会让他下不来台,总是一句调侃一句哄得他晕头转向,这次也不例外。
你在我身侧,真说不好是侍奉多还是折腾我多,谢凌闷笑着摇了摇头,话音一转,又道,不过年纪大了,身边还是有个折腾人的家伙比较好。
那我可以折腾师尊一辈子吗?殷回之笑盈盈地问。
谢凌温声道:好啊。
他答得又快又自然,真诚到令原本很冷静的殷回之将指甲刺进了掌心。
殷回之匆匆敛目,掩去快要克制不住的愤怒和恨意,因为垂着睫毛,这一幕落在谢凌眼里,更像是意识到逾矩后的窘迫。
再抬起,殷回之的眼里已经只剩下略微不自然的羞赧和好奇:&ash;&ash;年纪大了?
他轻轻嘟囔着追问:师尊能有多大年纪?我瞧师尊言行举止都很年轻。
这句算是他今日为数不多的真心话。
谢凌略微沉吟,似乎在思索回忆,半晌才道:可能比你略长两千岁。
殷回之:……
殷回之不知道谢凌说的是真是假,但这不影响他对这个数字觉得离谱。
要是真的&ash;&ash;
他在心里冷笑着骂:为老不善的老畜生。
也许是他的心声骂得太真情实感,情绪浮到了脸上&ash;&ash;谢凌朝他看了过来。
表情里颇有些我知道你在怎么想我的责怪意味。
殷回之连忙睁大眼睛,故作惊讶,然后虚伪地露出一个崇拜的笑:师尊千秋万载、世代为尊。
谢凌: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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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回之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去魔兽山找姬枢,一来侍候谢凌就像侍候一条喜怒难辨的毒蛇、他实在抽不出心力。二来这种时候见姬枢,会让他更直接地认识到自己的不堪和丑陋。
但有些事还是要做的。
譬如为日后将姬枢接出魔兽山做准备、安排新身份,譬如替姬枢治好那双瞎眼。
总不能让日后的新域主连手下是人是鬼都不知道。
他将明面上的公事大半交给了戚影,自己则是多数时候都黏在谢凌身边,再从缝隙里挤出时间,亲力亲为做一些不能见光的事。
乾阴宫的医师的确是此界第一,但那是谢凌的人,不可信,否则也不会研究了这些年都没研究出医治姬枢眼睛的方法。
他派人悄悄去修真界的神医谷求了那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的谷主,但对方执意要求药者本人出面,他派去的人伪装出来的身份总会被一眼识破。
倒不至于识破他们来历,只是始终丢下一句话让求药者自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