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凌的声音戛然而止,他盯着殷回之下巴上滴落的水珠,眼神忽然变得很可怕。
殷回之将脸埋进膝头,捂住了耳朵。
谢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掩耳盗铃的行为,地牢里一时静得过分。
他原以为自己从未忘记过任何一份回忆、任何一份感受。然而直到此刻,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快要忘记了一件事。
原来自己十六岁时,委屈是多过恨的。
那就再恨一些吧。
他蹲下,很温柔地摸了摸殷回之的头:殷回之,要跟我走吗?
殷回之没有理他。
-
从这日起,谢凌每夜都会准时出现这间牢房中。
殷回之一开始还会问他你来干什么、你怎么又来了,之后干脆缄口不言,当他是空气。
第一日,谢凌耐心十足地劝解他。
第二日,谢凌抱臂等待。
第三日,谢凌站在墙角,阴恻恻地盯着他。
第四日,谢凌站在空空荡荡的地牢里,看着地上未动一口的饭菜,眼里杀意翻腾。
直到夜里,殷回之才被人丢垃圾一样重新丢进去。
空空荡荡的丹田,和空空荡荡的胃,同时撕扯揪痛。
殷回之慢慢地、艰难地、一点一点爬回简陋潮湿的地铺,将自己蜷缩成一团。
还是一样的位置,同一个窗洞,只是这次打进来的是月光,不会让他的眼睛那么刺痛了。
一片黑色的衣摆映入视线,无声将月光挤了出去。
殷回之自顾自拨了拨自己的指尖,像是什么都没发觉。
但当那个身影再度靠近的时候,他却抬了头。
他的唇上满是干涩斑驳的血迹,脸上却带着浅淡的笑意。
他盯着谢凌,轻轻问:
……你现在还想带我走吗?
-
-
醒了?
殷回之从床上起身,柔顺整洁的长发垂落到肩膀胸前,他微微一愣,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彻底变了样的衣服。
熟悉的问剑峰校服换成了粉色软绸,滑丝丝地贴在皮肤上,连肌理的起伏都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殷回之脸色僵了僵。
谢凌眉峰微扬:放心,不是我动的手,是她给你换的。
原本沉默立在一旁的女子微微福身,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浅浅笑意,仿佛在印证谢凌的话。
放心?
殷回之试图理解这句话,于是想起传闻中的谢家少主某些不为人知的取向癖好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抿了抿唇,不自然地对那女子道:……得罪了。
谢凌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意味不明。
殷回之敏锐抬眼,在他嘴角和眼中捕捉到了尚未消散的笑意。
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,可谢凌的笑实在让他喜欢不起来。
不仅是因为对方的魔修身份。
更因为那笑里总是带着嘲弄玩味、因为地牢里那堪称诛心的、事无巨细的话语。那双漂亮微弯的桃花眼看向他时,眸底却仿佛藏着吞噬魂魄的深渊。
让他直觉很危险。
殷回之低眉避开了谢凌的目光。
然而这一低,便又看见自己身上浅绯色的薄衫。他眉尖抽了抽,忍不住问谢凌:没有别的衣服吗?
谢凌欣然抬起手掌:有。
立在榻尾的女子心领神会地转身,不多时,便呈上来一叠轻轻软软的衣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