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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锋挑破晨雾时,陆昭闻到了桂花酿的味道。
是陈酿十八年的那一坛——他及冠那日,与江砚埋在后山剑冢的老树下。彼时少年击掌立誓,一个说要做斩尽天下不平事的剑尊,一个笑称要酿出醉倒昆仑仙的烈酒。而今酒香犹在,执剑人的手却抵在他血玉瞳前半寸。
阿昭,你的眼睛脏了。江砚的剑尖颤了颤,挑碎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。
陆昭的耳廓微微抽动。他听不见风声,却能辨出剑刃上缠绕的三千六百道命线——那是江砚行走江湖七年斩杀的恶徒寿数,此刻却成了刺向他的凶器。最粗的那根命线泛着槐花香,尽头系在陆青梧腕间。
你的剑也锈了。陆昭咧嘴一笑,露出爬满青灰色鳞片的牙龈,拿陆青梧的傀儡丝当剑穗,不嫌腥气?
剑光乍起!
江砚的成名绝技裁云十九剑在灰白世界里绽开青莲,每一瓣莲叶都是凝成实体的寿数剑气。陆昭不退反进,任由剑锋穿透肩胛,左手五指如钩抠进青莲核心——那里蜷缩着江砚的本命剑魄,形如一只琥珀色的酒葫芦。
还记不记得……陆昭捏碎剑魄外层封印,陈年酒香混着血腥气炸开,你说过,剑魄碎时,请我喝最后一坛酒?
江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破碎的剑魄中浮出幻象:两年前的中秋夜,他浑身是血地撞开陆昭的院门,怀里抱着被妖道挖去双肾的幼妹。是陆昭剜出自己三十年寿数,以《叩命经》邪术将命线缝进女孩腐烂的脏器。
你救阿沅时,眼睛还没变成怪物。江砚的剑势陡然暴烈,青莲化作血色曼陀罗,现在却用这双脏眼……他劈手夺过陆昭左眼的血玉瞳,窥我妹妹的命线!
剧痛让陆昭笑出了声。
血玉瞳离体的瞬间,灰白世界崩开无数裂缝。他看见江砚将瞳仁按进自己空洞的左眼眶,三千六百道命线疯狂涌入新主的经脉——陆青梧允诺的剑道登天梯,原是要借挚友之手剜他道果。
阿沅的命线,上月就断了。陆昭忽然开口,溃烂的右手探入胸腔,扯出半根泛着槐花香的傀儡丝,你不敢看,我替你看。
丝线崩断的脆响中,江砚窥见了真相:病榻上的少女从未痊愈,那些欢声笑语都是陆青梧用傀儡术织的幻梦。他每日喂妹妹喝的药,实则是抽自陆昭骨缝里的长生髓。
不可能……江砚的剑魄开始龟裂,阿沅今早还吃了桂花糕……
桂花糕里拌的是我的骨灰。陆昭将血玉瞳残片碾成粉末,撒在江砚崩裂的剑锋上,你每斩我一剑
,她就多咽一口亲哥的血肉。
剑碎如星雨。
江砚跪在满地残刃中,左眼的血玉瞳不受控制地转动。他终于看清命线尽头的陆青梧——少年正坐在江家别院的石凳上,一勺勺给枯骨般的江沅喂着猩红色的药。
杀了我……江砚的指甲抠进眼眶,试图剜出血玉瞳,趁我还能给你个痛快!
陆昭却按住他的手。
灰白视野里,他看见江砚的命线正在急速枯萎,末端却新生出一截嫩芽——是陆青梧种下的傀儡蛊在反噬宿主。血玉瞳的残力顺着他掌心渡入挚友经脉,将三千六百道命线炼成一条荆棘锁链。
要死,也得先讨债。他把锁链塞进江砚颤抖的掌心,陆青梧欠你妹妹七百三十日阳寿……
说到此处突然咳出一口滚烫的金砂——那是无岁碑残留在肺腑的弑仙毒。
江砚的剑锋最后一次亮起,却是斩向自己左臂。筋脉尽断的胳膊坠地即化白骨,断口处爬出七条青黑色的傀儡蛊:用这条胳膊换你半刻清明……去后山剑冢!
话音未落,人已化作血雾。
陆昭接住雾中落下的一枚剑魄残片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小字,是十岁那年他教江砚刻的不醉剑。残片边缘染着桂花香,混着血腥气,竟比剜目那日更痛。
血玉瞳的残渣在掌心发烫,指引他望向后山——那里正升起一道青金色剑芒,是江家祖传的弑神剑意。而剑意尽头,陆青梧的命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灰白天地间,终于有了第二种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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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