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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尊的金身是被青铜锈蚀穿的。
陆昭攥着青铜镜碎片扎入仙尊脚踝时,镜中初代家主残留的悔意正顺着血槽疯长。青绿色的铜锈在琉璃金身上蔓延,所过之处泛起鱼鳞状的霉斑——这是三百万药人的怨,十万光阴舟的孽,更是陆棠残魂燃尽前呵在他耳畔的那句哥哥快走。
锈心毒……咳咳……好手段……仙尊的悲悯法相第一次扭曲,掌心垂天竿寸寸龟裂,本尊倒是小觑了蝼蚁的恨意。
陆昭的喉骨咯咯作响。方才那击抽干了他最后半寸光阴,此刻正从指尖开始褪色——先是血肉,再是经络,最后连白骨都化作飞灰。阿莱依的红线在腕间忽明忽灭,将消逝的每一瞬都拉长成百年孤寂。
海底震颤。
青铜镜的碎片在仙尊伤口处生根,锈毒浸透的皮肉下,竟露出凡人才有的猩红肌理。陆昭混沌的瞳孔骤缩:这尊凌驾众生的仙,被锈蚀的躯壳里蜷缩着个蜷指婴儿,脐带连着无尽星海中的某个母体。
原来你也是……他未出口的话被仙尊捏碎在喉间。
濒死之际,陆棠的残烬突然复燃。
少女从光阴尺的裂痕中跃出,琥珀色瞳孔里绽开整条命墟海的光影。她抱住正消散的陆昭,将额间翠芽刺入他心口——那是初代家主剜出的七情种,在海底埋了三百载,等的就是锈毒蚀仙的刹那。
哥哥,凡人刹那……陆棠的魂体开始透明,胜过永恒。
翠芽疯长。
陆昭溃散的肉身被枝条重构,每寸新生肌肤都刻着不同人的命纹:江砚的断剑疤、阿莱依的银铃印、清虚子的茶渍痕……最后一道是陆青梧的丹纹,正烙在左眼,将血玉瞳炼成能窥见心锈的孽镜。
仙尊的咆哮震碎星海。
祂的婴儿本体在青铜锈中挣扎,脐带另一端传来更恐怖的威压——母体要回收失败品了。
该斩脐了。陆昭的声音混着三百人的回响。
光阴尺从海底岩浆中升起,尺身嵌满各族药人的本命物:青州赵氏的骨药杵、幽州白氏的剑傀核、西荒巫族的情蛊皿……这些曾被视为药渣的秽物,此刻在锈毒中淬成斩仙刃。
阿莱依的红线突然绷直。
星海深处浮现无数光点,是被仙尊吞噬的万界残骸。陆青梧的脊柱碎片在其中游弋,将红尘劫凝成箭矢,箭头正是陆棠最后那抹琥珀色眸光。
弑仙者——
万族残骸发出共鸣,声浪推着陆昭刺出最后一尺。
非我一人。
尺锋
穿透仙尊心口时,锈毒已染透整片星海。母体的回收脐带在触及婴儿前腐断,仙尊的金身坍缩成青铜人俑,掌心的垂天竿化作一簇心形锈斑。
陆昭跌坐在星骸间,看着各族残魂随锈毒消散。阿莱依的红线终于断裂,末端系着的银铃坠入虚空前,响了一声他遗忘多年的上元节情歌。
陆棠的翠芽从他心口脱落,在仙尊残躯上生出一株青铜杏。树梢挂着枚锈迹斑斑的铃铛,风过时,洒落的不是铜绿,而是芸芸众生的刹那悲欢。
光阴尺开始崩解。
陆昭在消散前最后回望人间——青城的杏树开了新花,瘴林重聚的银铃蛊正在织就星桥,剑冢里独臂剑魄与无头傀身对饮……所有曾被光阴舟丈量过的苦难,此刻都在心锈中绽放成歌。
原来长生尽头,皆是刹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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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终卷启)